第 2 章
呼呼
瑶幸四岁那年,院子里的风开始变得有一点奇怪。
当然,风本来就是会来的。
春天会来,夏天也会来。
它会从院墙上翻进来,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撑起来,再从另一边跑出去。
可最近这一阵不太一样。
它会等人。
至少瑶幸是这么觉得的。
早上她还没起床,窗帘底下就会轻轻鼓一下。
她翻个身。
窗帘又动一下。
再翻一个身。
风就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绕着床脚转半圈,把她昨晚踢到地上的一只袜子吹到床边。
瑶幸把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。
头发睡得乱糟糟的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又来啦。”
那阵风停在床边。
没有声音。
可瑶幸觉得它听见了。
她伸出手。
风从她手掌上轻轻擦过去。
凉凉的。
有点痒。
她一下清醒了。
“等我!”
说完就掀开被子往下爬。
脚刚踩到地上,门外就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先穿鞋!”
瑶幸动作一停。
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。
又抬头看看门。
很不情愿地退回去找鞋。
风就在旁边等。
真的在等。
普通的风不会这样。
普通的风吹过来也就吹过去了。
可它总会在瑶幸被叫走以后停在附近,等她再回来。
有时候在窗边。
有时候在院墙上。
有时候绕着屋檐下一串小铜片打转,让它们叮叮当当地响。
瑶幸看不见它有脸。
它也没有眼睛,没有手,没有尾巴,更没有什么软乎乎的耳朵。
如果一定要说它是什么样子,大概就是一小团没有完全散开的风。
空气在某个位置轻轻扭曲着,透明的气流一圈一圈绕在一起,偶尔会在阳光下带出极淡的亮边。
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自己卷成了一个松松的结。
但瑶幸从来没觉得它少了什么。
它停下来的时候,她就知道它在听。
它忽然绕着她转的时候,她就知道它高兴。
它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的时候——
“不要吹脸!”
她一边扒拉头发一边喊。
风立刻从她脸边跑开。
停了两秒。
又从背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“后面也不行!”
风转了一圈。
瑶幸气呼呼地追过去。
于是最后还是变成了玩。
母亲端着刚洗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,看见女儿一个人在院子里绕着花坛跑。
“慢一点。”
“它又欺负我!”
瑶幸头也不回地告状。
母亲看了看院子。
今天确实有风。
窗边那一小圈气流比普通风更有规律地来回绕着。她看不清瑶幸口中的“它”到底是什么样子,但大概知道那是一只风精灵。
“那你别跟它玩了。”
瑶幸立刻停下。
回头看母亲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是它欺负你吗?”
“可是它好玩呀。”
“……”
母亲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至少对四岁的小孩来说很有道理。
“那你们继续。”
“好。”
瑶幸马上又跑了。
风也跟着跑。
那一阵风已经来了很多天。
最开始瑶幸没有给它起名字。
院子里的小东西太多了。
水盆里的、石缝里的、屋檐下的、树叶间的。
有些今天出现,明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瑶幸从来不会追问。
它们来,她就玩。
它们走,她也不会觉得奇怪。
可是这阵风不走。
一天。
两天。
好几天。
瑶幸甚至开始记得它最喜欢待在哪里。
它喜欢窗边。
喜欢院墙上晒得最暖的那一段砖。
喜欢在她吃东西的时候凑过来。
尤其是她喝奶昔的时候。
那天下午,母亲从外面回来,手里带了一只不大的纸杯。
瑶幸一看见就跑过去。
“我的!”
“慢点。”
母亲把杯子举高了一点。
“先说这是什么。”
“奶昔!”
“谁的?”
“瑶幸的!”
“那谢谢呢?”
“谢谢妈妈!”
答得又快又响。
母亲这才把杯子递给她。
瑶幸抱着杯子,坐到门槛上,小心翼翼吸了一大口。
眼睛立刻弯起来。
那阵风原本在院墙边。
没过多久,就飘了过来。
它绕着杯子转了一圈。
瑶幸把杯子往旁边挪。
风也跟着挪。
她又往另一边挪。
风还是跟过去。
“你也要喝呀?”
气流停了一下。
没有靠近吸管。
瑶幸想了想,把吸管往它那边送。
“给你。”
风从吸管旁边绕过去。
杯盖上凝着的小水珠被吹得滚了一颗。
“你不喝?”
它转了一圈。
瑶幸不懂。
于是低头继续喝。
喝完以后,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,两只手满足地抱住自己的肚子。
“好喝。”
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然后,一个很短的意思落进她脑子里。
不是像母亲说话那样从耳朵听见的。
更像是她本来就知道它想说什么。
“奶昔。”
瑶幸点头。
“对呀,奶昔。”
风又靠近一点。
“奶昔。”
这一次,它对着她。
瑶幸愣了愣。
“我?”
风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奶昔。”
“不是呀。”
她立刻纠正。
然后很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叫瑶幸。”
风停着。
瑶幸又指了指旁边的空杯子。
“这个才叫奶昔。”
她再指自己。
“瑶——幸。”
风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奶昔。”
瑶幸皱起小脸。
“瑶幸。”
“奶昔。”
“瑶幸!”
“奶昔。”
她盯着那团风看了半天。
最后抱起空杯子,气鼓鼓地站起来。
“你记性不好。”
风跟在她后面。
她走两步,回头。
它还在。
“不要跟着我。”
风停下。
瑶幸继续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偷偷回头。
它真的没动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可以跟。”
风一下飘了过来。
瑶幸又高兴了。
小孩子生气和原谅别人,通常都不需要太复杂的理由。
但从那天以后,那阵风就开始叫她“奶昔”。
瑶幸纠正过很多次。
没有用。
久了,她也就懒得管了。
反正老爸老妈还是叫她瑶幸。
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叫瑶幸。
至于风——
风大概就是不太会记名字。
瑶幸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又过了几天,她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。
它总叫自己,可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叫它。
那天她正趴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画画。
一张纸。
一支颜色已经被她磨得很短的蓝色蜡笔。
画的是一个大得离谱的圆。
圆旁边还有四条线。
父亲早上问她这是什么。
瑶幸说是妈妈。
父亲看了一会儿,说很好看。
然后在母亲回来以前把自己的评价忘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,那张“妈妈”正被风吹得一角一角往上翘。
瑶幸用左手按住纸。
“不要动。”
风停了。
她继续画。
刚画两笔。
纸角又起来。
“都说不要动了。”
风又停。
瑶幸低头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对了。”
风也跟着停在她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呀?”
没有回答。
瑶幸等了一会儿。
“名字。”
她指自己。
“瑶幸。”
风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奶昔。”
“……”
瑶幸决定先不纠正。
她指向它。
“你呢?”
这次风停得更久。
最后传过来的意思非常简单。
“没有。”
瑶幸睁大眼睛。
“你没有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
这在她看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。
院子里的东西都有名字。
花是花。
树是树。
老爸是老爸。
妈妈是妈妈。
就连她床上那只已经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都有名字。
虽然那个名字叫“兔兔”。
一阵每天来找她玩的风怎么能没有名字?
瑶幸立刻放下蜡笔。
“那我给你一个。”
风绕了一圈。
似乎没意见。
瑶幸开始非常认真地想。
她的命名能力在四岁的时候并没有比三岁时高明多少。
“小风?”
风没反应。
“风风?”
还是没反应。
“圆圆?”
因为它经常绕成一个圈。
风忽然散开了一点。
瑶幸觉得这是不喜欢。
“那不要圆圆。”
她继续想。
想得脸都皱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吹进来一阵稍大的风。
那团气流顺势被卷高,绕过屋檐,再从树梢间钻下来。
呼——
它擦过叶子。
呼——
又从瑶幸头顶掠过去。
她抬起头。
看了它两秒。
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呼呼!”
风停了。
“你叫呼呼!”
空气里的那一圈透明气流慢慢转了一下。
瑶幸等着。
很快,一个简单的意思传过来。
“呼呼。”
她立刻笑起来。
“对!”
“呼呼。”
“我是瑶幸。”
“奶昔。”
“……”
瑶幸鼓起脸。
“算了。”
于是,呼呼有了名字。
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。
也没有谁翻过古书,告诉她这两个字象征着什么。
只是因为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呼呼响。
所以叫呼呼。
瑶幸觉得很好。
呼呼似乎也觉得可以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从那以后,家里开始多出一个只有瑶幸会主动打招呼的成员。
早上起来:
“呼呼,早。”
吃饭的时候:
“你不要吹我的勺子。”
午睡以前:
“你也睡呀。”
呼呼不睡。
晚上准备关窗:
“你进不进来?”
有时候进。
有时候不进。
它没有每天都完全照着瑶幸的想法做。
她叫它的时候,它偶尔不来。
她想玩的时候,它也可能只是停在屋檐上,一动不动。
有一次瑶幸因为它不肯下来,站在院子里喊了半天。
最后气得叉腰。
“我不跟你好了。”
呼呼还是不下来。
十分钟以后,瑶幸自己拿着半块点心坐到了屋檐下面。
“那我在这里吃。”
风慢慢落下来。
她立刻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母亲对“呼呼”这个名字的出现接受得比想象中快。
因为瑶幸已经连续很多天提起它。
“呼呼今天把我的纸吹走了。”
“呼呼在窗外。”
“呼呼不喜欢圆圆这个名字。”
“呼呼又叫我奶昔。”
母亲一开始还会问:
“呼呼是那只风精灵?”
后来就变成:
“那你让呼呼别把桌上的东西吹掉。”
再后来,甚至会在起风时顺口说一句:
“你那个呼呼是不是又来了?”
瑶幸就会很高兴地点头。
“来了!”
父亲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正低头算店里的账。
母亲在旁边随口提了一句:
“她最近给那只风精灵起了个名字。”
父亲没抬头。
“就是最近一直待在家里的那只?”
“嗯。”
父亲这才停了一下笔。
“待得还挺久。”
母亲也看了一眼窗边。
“它没伤人,也没闹事,先看看吧。”
父亲低下头继续算账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呼呼。”
父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很像她起得出来的名字。”
旁边正在吃水果的瑶幸马上抬头。
“很好听!”
“嗯,好听。”
父亲回答得非常快。
母亲笑了一声。
“你都没想。”
“想了。”
“想了多久?”
“足够久。”
瑶幸听不懂他们为什么在笑。
她只知道老爸也觉得呼呼这个名字好听。
于是她很满意。
呼呼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起初,没有人把“留下”当作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因为精灵本来就会来来去去。
院子里的水精灵换过好几批。
墙缝里那只半透明的小东西某一天突然不见,过了一个多月,又从另一边的花盆后面冒出来。
有些精灵会跟着瑶幸玩几天。
有些只停一个下午。
瑶幸已经习惯了。
所以有一天傍晚,她坐在门槛上晃着腿,看呼呼绕着院墙转,忽然问:
“你怎么还不回去呀?”
呼呼停下来。
“这里好。”
瑶幸歪头。
“哪里好?”
风从院墙上落下来。
它经过花盆,经过石阶,最后停在她面前。
“奶昔这里。”
瑶幸想了想。
这次没有纠正名字。
“哦。”
她往旁边挪了挪屁股。
给门槛让出一块其实根本不需要让的位置。
“那你待吧。”
呼呼落低了一点。
晚饭的香味正从屋里飘出来。
母亲在里面喊:
“瑶幸,吃饭了!”
“来啦!”
她跳下门槛,跑出两步,又想起什么,回过头。
“呼呼。”
风停在那里。
“明天也来哦。”
“来。”
瑶幸放心了。
她跑进屋里。
第二天早上,窗帘轻轻鼓起来的时候,她还在睡。
第三天也是。
第四天也是。
后来,谁也没再问呼呼什么时候走。
它只是每天都在。
有时候在窗边。
有时候在院墙。
有时候安静得像一阵根本不存在的风。
而只要瑶幸喊一声:
“呼呼——”
那阵风通常都会动一下。
表示它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