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院子里的朋友
午后的院子里有一点风。
不是很大的风，只够把晾衣绳最外面的那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，又慢慢瘪下去。
瑶幸蹲在石阶边，手里捏着半块已经有些发软的饼干。
她没有吃。
因为石缝里正有一个小东西在看她。
它只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，身体像一小团被阳光照透的水，边缘晃来晃去，没有很固定的形状。每当瑶幸把饼干往前递一点，它也会跟着往前挪一点；瑶幸把手缩回来，它又停住。
两边这样来回了好几次。
瑶幸忽然笑起来。
“你要呀？”
小东西晃了晃。
她觉得这就是“要”的意思。
于是她很认真地掰下一小块饼干，放到石阶上。
小东西靠过去，在饼干旁边转了半圈。
没有吃。
瑶幸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不吃呀？”
它又晃了一下。
她盯着它看。
想了想，把那一小块饼干拿回来，自己塞进嘴里。
“那我吃。”
小东西围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。
瑶幸笑得更开心了。
她觉得它是在和自己玩。
院子另一头，母亲刚从屋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。
“瑶幸。”
瑶幸回头。
“嗯？”
“又蹲地上做什么呢？”
“玩呀。”
“和谁玩？”
瑶幸毫不犹豫地往石阶边一指。
“它呀。”
母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石阶、几根从缝里长出来的草，还有一小块晒得发白的地面。
她没有看见瑶幸指的那个小东西，只看见石缝旁的草叶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又是小精灵？”
“嗯！”
瑶幸低下头。
小东西还在那里。
“它亮亮的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这类事情在这个世界并不稀奇。城里人都知道精灵存在，只是有些精灵显眼，有些很难被普通人直接看见。
“可以玩。”她说，“不过别乱喂东西。陌生精灵不一定吃人吃的东西。”
瑶幸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干。
又看看小东西。
“它没吃。”
“那就更别硬塞。”
“哦。”
母亲又补了一句：
“还有，别坐地上，地上凉。”
“哦。”
瑶幸答应得很快。
然后继续蹲着。
母亲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瑶幸。”
“嗯？”
“屁股起来。”
“哦……”
这次她才慢吞吞地站起来。
小东西跟着她一起飘高了一点。
瑶幸看看它，又看看已经转身回屋的母亲，小声说：
“妈妈没看到。”
小东西轻轻晃了晃。
她也没有继续想。
三岁的瑶幸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想的。
大人有很多奇怪的地方。
比如明明桌子底下有东西，老爸蹲下去找半天也找不到；比如天上那朵云明明很像一条鱼，妈妈却非说像一只鞋；比如院墙上的小家伙已经在那里趴了好久，他们路过的时候也从来不和它打招呼。
大概大人就是这样。
看东西不太仔细。
瑶幸这么觉得。
她重新低下头，看见石阶边的小东西已经跑到了她脚边。
“走。”
她冲它招招手。
“我们去那边。”
她啪嗒啪嗒往院子另一头跑。
小东西跟在后面。
不远处的木盆里晒着刚洗好的几块布。水面很浅，太阳落进去，亮得有些晃眼。
瑶幸趴在木盆边往里看。
水里还有两个更小的光点。
一个贴着盆沿慢慢游，另一个缩在水底，像颗会发亮的小豆子。
她马上忘了刚才那个石阶边的朋友。
“这里也有！”
她伸手进去捞。
水哗啦一下溅出来。
光点散开。
瑶幸没捞到，反而把自己的袖子弄湿了大半截。
她不高兴地鼓起脸。
“不要跑。”
水里的两个小光点在她手边绕了一圈。
她又去抓。
又没抓到。
第三次的时候，旁边那一小团透明的东西也凑了过来，像是看热闹一样停在木盆上方。
瑶幸抬头看它。
“你也来。”
它落低了一点。
然后一阵很轻的风从院墙那头钻进来。
水面起了波纹。
木盆旁晾着的一块小手帕被风吹起来，啪地一下盖到了瑶幸头上。
眼前突然一黑。
她愣了半秒。
接着开始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她顶着手帕站起来，在院子里乱跑。
那团透明的小东西跟着她一起转，水里的两个光点也在盆沿边一闪一闪。
刚才那阵风没有马上停。
它从她耳边钻过去，把她细软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瑶幸伸手去抓。
当然什么也没抓到。
“别跑呀！”
她对着风喊。
风从她指缝里过去。
她追。
风又跑。
她越追越快，最后没注意脚下，一脚踩到自己刚才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干，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。
“哎呀！”
啪。
膝盖先落地。
安静了一瞬。
瑶幸坐在地上，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没有破。
但疼。
她的嘴慢慢瘪下来。
眼睛也开始变湿。
周围那些刚才还在乱晃的小东西一下子全停了。
水盆里的光点浮到水面。
石阶边的小东西贴到她膝盖附近。
那阵风也绕回来，轻轻吹过她的脸。
瑶幸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疼。”
风又吹了一下。
像有人拿很软的东西碰了碰她。
她抬起头。
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
风在她面前打了个小小的旋。
她眨眨眼。
刚才还准备哭，这会儿注意力又全跑到了风上。
“再来。”
小孩子的难过来得很快，走得也快。
她伸出两只手，想把那一小圈风抱住。
当然还是扑了个空。
于是又笑起来。
母亲在屋里听见动静，探出头时，看见的就是女儿一个人坐在地上，袖子湿了，膝盖沾了灰，头发乱得像刚和谁打了一架，却笑得特别开心。
她沉默了两秒。
“瑶幸。”
小女孩身体一僵。
慢慢回头。
母亲看着她的袖子。
又看了看木盆旁边洒了一地的水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又把手伸进水盆了？”
瑶幸立刻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袖子怎么湿的？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。
想了一会儿。
很认真地抬手指向水盆边那两个亮晶晶的小家伙。
“它们弄的。”
母亲：“……”
院子安静下来。
几秒后，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先进来换衣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换完再玩。”
瑶幸看看母亲。
又看看院子里的几个朋友。
很为难。
最后还是站起来，小跑着往屋里去。
跑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又忽然转过身，对院子挥手。
“我等一下回来哦！”
母亲顺着她挥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。
风吹过木盆，水面轻轻动了动。
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叶子滚过石阶。
她依旧没能看清瑶幸说的那些小精灵，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院子里大概确实有几只。
她低头看向女儿。
“又在跟你的精灵朋友说话？”
瑶幸抬头，神情理所当然。
“朋友呀。”
说完，她已经啪嗒啪嗒跑进屋里。
母亲站在门边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院子里的风又吹了一阵。
不大。
只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轻轻托了起来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笑着摇摇头。
“也不知道到底跟了多少只……”
屋里传来瑶幸的声音。
“妈妈——衣服在哪——”
“床上！”
“哪边呀——”
“你自己床上！”
“哦——”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石阶边，那一小团透明的生命慢慢飘回原来的位置。
木盆里的两个光点重新沉进水里。
而那阵很轻的风，在院墙边绕了一圈，又悄悄停在了窗外。
瑶幸不知道。
她也不需要知道。
对现在的她来说，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奇迹。
它们只是一直都在。
就像院子。
就像阳光。
就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