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你听不见吗?
五岁的瑶幸已经不太会把鞋穿反了。
至少不会每天穿反。
她也已经知道,碗从桌边掉下去会碎,雨天不能光脚往院子里跑,老爸说“等一下”通常不是马上,妈妈说“就吃一口”也经常不止一口。
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始慢慢弄懂很多事情。
只是有些事情,瑶幸直到这时候才发现,自己以前好像一直弄错了。
那天上午,父亲在找钥匙。
不是家门钥匙。
是店里后间一只木柜的钥匙。
那把钥匙平时总挂在腰侧,偶尔也会放在书桌边的小盘子里。父亲说自己昨晚回来以后明明还用过一次,可第二天早上要出门时,怎么找都找不到。
桌上没有。
外衣口袋没有。
柜子顶上没有。
连厨房窗边那个“绝对不可能放钥匙”的地方也看过了。
还是没有。
父亲站在屋里,双手叉腰,看着已经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桌子。
“奇怪。”
母亲从另一边走过来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又随手一放?”
“我记得放盘子里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
“然后上次在哪找到的?”
父亲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鞋柜上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。
父亲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瑶幸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两只脚晃来晃去,手里还抱着半杯早上没喝完的奶。
呼呼停在窗边。
父亲已经从她面前来回走了三趟。
第四趟的时候,瑶幸终于忍不住问:
“老爸,你在找什么呀?”
“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一个小小的,铜色的,上面还有一块蓝布。”
瑶幸想了一下。
没印象。
于是她继续喝奶。
父亲走到门边,又开始翻外套。
呼呼忽然动了一下。
一小股风从窗边滑下来,掠过地面,绕过桌腿,最后停在靠墙的矮柜旁边。
瑶幸看过去。
“怎么啦?”
呼呼在那里转了一圈。
然后,一个很简单的意思传过来。
“下面。”
瑶幸眨眨眼。
“什么下面?”
呼呼又贴近柜子底部。
“蓝色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父亲。
又看看柜子。
“老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呼呼说在柜子下面。”
父亲的动作停住了。
母亲也转过头。
“什么?”
瑶幸指着墙边的矮柜。
“钥匙呀。”
“呼呼说,在下面。”
父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柜子底下很暗。
他走过去,弯下腰。
什么都没看见。
瑶幸也从凳子上跳下来,蹲到旁边。
“里面一点。”
父亲伸手进去摸。
摸了两下。
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。
他动作顿住。
再伸进去一些。
下一秒,一把钥匙被拿了出来。
铜色。
上面系着一小块蓝布。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瑶幸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找到了。”
父亲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又看向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在这里?”
瑶幸也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有点奇怪。
“呼呼说的呀。”
父亲没有马上回答。
母亲站在旁边,也看了一眼窗边。
那里有一点风。
窗帘轻轻动着。
他们当然知道呼呼是一只风精灵。
真正让父亲停下来的,是另一件事。
“它刚才直接告诉你,钥匙在下面?”
“嗯。”
瑶幸点头。
“它还说‘蓝色’。”
父亲看了看钥匙上的蓝布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瑶幸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。
她转头问呼呼:
“是这个吧?”
呼呼绕了一圈。
“是。”
瑶幸马上又看向父亲。
“它说是。”
父亲:“……”
母亲:“……”
瑶幸来回看看两个人。
终于感觉哪里不对了。
“怎么啦?”
母亲蹲下来。
“瑶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是直接听懂呼呼想说什么?”
瑶幸愣住。
“对呀。”
母亲问:
“它怎么说的?”
“它说‘下面’,然后说‘蓝色’,刚刚还说‘是’。”
瑶幸回答得很快。
她以为妈妈只是在问具体内容。
可母亲又问了一句:
“不是看它往哪里吹,也不是猜的?”
“不是呀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这次,瑶幸停了一下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听见?
好像也不是。
呼呼并没有像老爸老妈一样张嘴。
它连嘴都没有。
声音也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。
可她就是知道。
知道呼呼在说什么。
就像她看见妈妈伸手,就知道妈妈想让自己过去;看见老爸找不到东西时皱着眉,就知道他有点烦。
但又不太一样。
呼呼的意思会直接过来。
短短的。
很清楚。
瑶幸想了半天。
“就是……听见了呀。”
她最后还是这么回答。
因为五岁的她还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。
母亲抬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父亲手里还捏着那把钥匙。
“你一直都能这样听懂?”
他问。
“嗯。”
瑶幸觉得这个问题越来越奇怪了。
“呼呼每天都说话呀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充:
“就是有时候不想说。”
呼呼在窗边转了一下。
“现在说。”
瑶幸立刻指过去。
“你看,它现在就在说。”
父母一起看向窗边。
窗帘被风吹开了一点。
又落回去。
父亲等了一会儿。
“它说什么?”
“‘现在说’。”
瑶幸回答。
父亲又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瑶幸终于察觉到了真正让她困惑的地方。
她看看父亲。
再看看母亲。
然后指着呼呼。
“你们没听到它说什么吗?”
母亲摇了摇头。
不是很快。
也不是哄小孩时那种随口的摇头。
她很认真地说:
“妈妈知道它是风精灵,也能看见它弄出来的一些动静。”
她看了一眼轻轻摆动的窗帘。
“但是它具体在说什么,妈妈听不见。”
瑶幸没动。
“可是它真的说话了。”
“妈妈知道。”
“不是我猜的。”
瑶幸忽然有一点急。
她往窗边跑了两步。
“呼呼。”
风停在她面前。
“你再说。”
呼呼没有马上回应。
瑶幸催它:
“说呀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她眼睛一亮,立刻回头。
“它说‘说什么’!”
母亲看着她。
父亲也看着她。
没有人露出“啊,我也听到了”的表情。
瑶幸脸上的高兴慢慢消失了一点。
“真的没听到?”
父亲走近一些。
“我知道它刚才有反应,也知道它大概是在回应你。”
“那它说什么?”
父亲摇头。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
瑶幸不信。
她觉得一定是呼呼说得太小声。
“呼呼,大声一点。”
呼呼转了一圈。
“没有大声。”
“你大一点嘛。”
“没有。”
瑶幸皱起眉。
“那你吹一下,再说。”
呼呼似乎没明白为什么。
但还是照做了。
一阵风忽然从窗边卷起来。
桌上的一张纸被吹得翻了个面。
父亲下意识伸手按住。
母亲的头发也被吹起一点。
然后呼呼说:
“奶昔。”
瑶幸立刻看向他们。
“这次呢?”
母亲把耳边的头发拨回去。
“我知道它刚才在做什么。”
“那它说什么?”
“这个还是不知道。”
“它叫我奶昔了呀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妈妈听不到那么具体。”
瑶幸站在那里。
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
呼呼落到她身边。
“奶昔?”
她低头看它。
“他们听不到。”
“嗯。”
呼呼回答得非常平常。
瑶幸猛地抬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呼呼停了一下。
似乎这个问题对它来说很难理解。
最后只传来一个意思。
“没有问。”
瑶幸:“……”
她觉得这句话非常气人。
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。
“那妈妈以前跟你说话,你也知道她听不到你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老爸呢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瑶幸说到一半,自己也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呼呼从来没有主动要求父母回答它。
一直都是她在中间说。
妈妈说“让呼呼别吹桌上的东西”,瑶幸就转头告诉呼呼。
老爸问“呼呼今天是不是也在”,也是瑶幸回答。
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她只觉得大家都在说话。
现在才突然发现,好像一直只有自己站在两边中间。
她看看呼呼。
再看看父母。
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很明确、很奇怪的念头。
他们真的听不到。
不是没注意。
不是呼呼说得小声。
也不是大人又在犯什么“看东西不仔细”的毛病。
是真的听不到。
瑶幸慢慢走回母亲旁边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一直听不到精灵说话吗?”
“像你这样?听不到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知道精灵呀?”
母亲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基础的问题。
“因为精灵本来就存在呀。”
她把瑶幸拉到自己身边。
“城外的河里有水精灵,天气热的时候市场那边偶尔会有火精灵跑出来,山上的岩石精灵也有人见过。城里谁不知道精灵?”
瑶幸眨眨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看不到我那些?”
“不是所有精灵都一样。”
母亲想了想,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。
“有些很显眼,普通人也能看见。有些很淡,只能看到它们弄出来的风、光、水纹,或者别的动静。有些人天生看得清一点,有些人得学很久。”
她指了指窗边的呼呼。
“像呼呼,妈妈现在知道它在那里,也知道它会回应你。但你说它刚才讲了‘蓝色’,这就不是妈妈能直接听出来的了。”
瑶幸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阳光还和以前一样。
石阶边今天没有那只旧朋友,倒是花盆后面缩着一团浅绿色的小东西,正贴着新长出来的叶子一动一动。
屋檐下也有一只很小的光点。
呼呼就在窗边。
它们全都在那里。
清清楚楚。
“老爸呢?”
父亲蹲下来。
“有些我看得到,有些只能看见动静。”
“那你也听不懂?”
“听不懂这么具体。”
瑶幸皱起眉。
“那你们好笨。”
父亲:“……”
母亲忍着笑,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突然走到窗边,指着呼呼。
“它现在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它在,可是不知道它刚才说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
瑶幸盯着母亲看了一会儿。
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终于把这件事分清楚了。
“那我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它说什么。”
这次母亲没有笑,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妈妈现在知道了。”
父亲把那把刚找到的钥匙放到桌上。
铜钥匙碰到木头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至少,”他说,“这把钥匙我自己确实没找到。”
瑶幸看看钥匙。
又看呼呼。
突然觉得这个证据很厉害。
“对!”
她一下精神起来。
“呼呼找到的!”
呼呼纠正:
“看见。”
“它说它是看见的。”
瑶幸马上翻译。
父亲点点头。
“那谢谢呼呼。”
瑶幸转过去。
“老爸说谢谢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它说知道。”
父亲:“……”
母亲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屋子里刚才那点说不清楚的紧张忽然散了。
瑶幸却还没完全从这个新发现里出来。
她当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做实验。
先是妈妈。
她把呼呼叫到母亲面前。
“你说‘妈妈’。”
呼呼:
“妈妈。”
瑶幸盯着母亲。
“听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然后是老爸。
“你说‘老爸’。”
呼呼:
“老爸。”
“听到了吗?”
“只听见风。”
瑶幸还是不死心。
她甚至让呼呼在父亲左边说一次,右边说一次,头顶说一次。
结果都一样。
父亲最后不得不一边整理被她折腾乱的纸,一边说:
“位置变了也没用。”
瑶幸蹲在旁边,表情很严肃。
“奇怪。”
父亲低头看她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你们听不到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仿佛听不到的人才是比较奇怪的那个。
父亲没有反驳。
因为站在她的世界里,好像确实如此。
晚饭的时候,瑶幸还在问。
“那有人能听懂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
这次父亲应得很快,目光落在瑶幸身上,唇角还带着一点饭桌上的松弛。
“精灵使就是专门和精灵打交道的人。有人能看得更清楚,有人能判断精灵的情绪,有些厉害的还能和精灵交流。”
“像我?”
“可能有点像,但也不一定。”
父亲夹了一口菜,想了想。
“有些人会成为精灵使,专门学习怎么感知精灵、理解精灵,也会处理和精灵有关的事情。”
“他们都听得懂吗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
母亲接过话。
“精灵不都一样,人也不都一样。有的人看得清,有的人更会判断情绪,也有人确实能和一些精灵交流。”
“哦……”
瑶幸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。
她想了一会儿,又问:
“那为什么我可以?”
这次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。
父亲最后很诚实地回答:
“这个我们确实不知道。”
瑶幸抬起头。
“那谁知道?”
“以后真碰到很懂这些的人,可以问问。”
父亲说。
“不过现在先把饭吃完。”
瑶幸觉得后半句比较没有用。
母亲低头笑。
瑶幸把一勺饭送进嘴里。
嚼了一会儿。
她本来以为发现这么大的事情以后,自己应该想很久。
可五岁的孩子能想的东西通常不会像大人那样绕很多圈。
大家都知道精灵。
只是大家知道精灵的方式不太一样。
老爸老妈能看见一些,也能从风、水、火焰之类的变化里判断附近是不是有精灵。
可呼呼说“下面”、说“蓝色”、叫她“奶昔”的时候,只有她能直接明白。
她并没有马上觉得害怕。
也没有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人。
只是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和精灵说话这件事,好像比她原本想的更特别一点。
还有一点——
麻烦。
因为以后呼呼如果跟妈妈说话,她还得负责转告。
想到这里,瑶幸叹了口气。
母亲问:
“怎么了?”
“以后我要帮呼呼说话。”
“以前不也是你在说吗?”
瑶幸愣住。
想了想。
“对哦。”
那好像又没什么区别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呼呼停在桌边。
“奶昔笨。”
瑶幸抬头。
“你才笨。”
父亲和母亲同时看过来。
“谁笨?”
“呼呼说我笨。”
“哦。”
母亲已经开始适应了。
父亲也点点头。
“那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它先说的。”
“奶昔笨。”
“你看!它又说!”
母亲终于没忍住笑出来。
呼呼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。
瑶幸也觉得一点都不好笑。
至少当时觉得不好笑。
晚上睡觉前,她趴在窗边,看呼呼停在外面。
院子里已经暗了。
白天那些藏在花盆和屋檐附近的小精灵不知去了哪里,只剩一点很淡的月光落在石阶上。
瑶幸托着脸。
“呼呼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爸老妈听不到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要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呼呼停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瑶幸想了想。
“那我听得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这次,呼呼沉默得很久。
它绕着窗沿转了一圈。
又停下来。
最后给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
瑶幸趴在窗边笑起来。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她忽然觉得公平了。
原来不是什么只有老爸才什么都不知道。
大家都有不知道的东西。
瑶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。
“那算啦。”
呼呼轻轻碰了碰她额前的头发。
“睡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很晚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很晚。”
“你又不用睡。”
“奶昔要。”
瑶幸很不服气。
但她确实开始困了。
于是她关窗以前,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以前,她知道老爸老妈看精灵没有自己看得那么清楚。
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,这个“不一样”到底有多大。
同一个院子里有石阶、有花盆、有风,也有那些会躲、会追、会生气、会高兴的小家伙。
老爸老妈知道它们存在。
有时候也能看见。
只是很多时候,他们只能看到风动了、水晃了、叶子被碰了一下。
而瑶幸能直接知道:谁在高兴,谁不想理人,谁刚才说了“蓝色”。
五岁的她还说不清这算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自己看到的世界并没有比别人多出一个秘密世界。
只是同一个世界,在她这里好像更吵一点,也更热闹一点。
她只是把窗户合上一半,给呼呼留了一条缝。
“晚安。”
风从缝里轻轻钻进来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“晚安。”
这一次,屋里仍然只有瑶幸听见。